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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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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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岁那年,李贺大概在某个燥热的夏夜推开过一扇门。门外是整条银河,门内是研好的墨。他提笔时,剑锋在纸上划过——“提携玉龙为君死”。那柄叫玉龙的剑,后来被很多人考证是装饰华美的唐剑,但我猜,在少年的掌心,它更像个滚烫的诺言,烫得连死亡都显得轻飘飘的,像春天柳絮。

少年心气就是这样。它让你觉得,世上所有沉重的,譬如功名,譬如生死,都可以用一腔血去称量。血是热的,所以万事皆轻。

可少年心气又是最不耐耗的物件。它不像酒,越陈越香;它像街角早餐铺第一笼蒸腾的热气,太阳爬高些,就散尽了。

不过几年。

几年是什么概念呢?是你常去的面馆换了招牌,是当初一起醉倒在朱雀街的朋友娶了妻,是镜子里忽然需要仔细看才能找到的白发。这几年里,有人对他说了“避父讳”三个字,科举的门轻轻合上,轻得像从未为他开过。长安的雨打湿过他的青衫,又晒干,反反复复,布料就旧了,硬了,蹭在皮肤上有点糙。

然后就是那个晚上。可能也是夏天,但空气粘稠,没有风。他躺在榻上,听见体内某种东西像沙漏一样细细地流走的声音。他写下:“吾不识青天高,黄地厚。唯见月寒日暖,来煎人寿。”

那个“煎”字,真痛啊。

不是沙场刀劈斧砍的痛,是文火慢炖的痛。太阳和月亮,曾经照耀他黄金台梦想的日月,变成了灶眼里两簇不熄的火苗。天还是那么高,地还是那么厚,只是都与他无关了。他成了锅里那一点点被慢慢熬干的水分,听着“滋滋”的响动,那是生命被抽走的声响。

少年时,他以为手里握着玉龙剑,能劈开命运。后来才知道,命运是张温吞的牛皮,裹上来,让你挣不脱,只一点点耗尽力气。玉龙剑呢?可能早当了,换了药钱;也可能还在箱底,但握剑的手,连笔都提得颤巍。

张嘉佳写过,有些东西碎了,不是“砰”的一声,而是“噗”的一下,像漏气的皮球。李贺的少年心气,就是那样“噗”一下没的。没有壮烈的告别,只是在某个起床感到格外疲惫的清晨,他习惯性想去摸那份激昂,却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。

心气这东西,耗尽了,就是耗尽了。它不像钱,能再赚;不像情,能再生。它是一次性的火焰,烧完了,就只剩一堆冷的、再也点不着的灰烬。你可以对着灰烬追忆它曾经多旺,多烫,但你知道,它不会再暖你了。

后来李贺只活了二十七岁。有人说他是天才早夭,是诗鬼索命。我倒觉得,或许是那场十七岁的大火,烧得太旺,太快,提前燃尽了他所有的光和热。余下的十年,不过是看那灰烬如何一点一点,彻底凉透。

所以啊,如果你正年轻,正觉得手里有柄可以劈开一切的玉龙剑,正甘愿为某个耀眼的“黄金台”去死。那么,稍稍珍惜一点这份心气。倒不是劝你吝啬,只是提醒你——

那捧火,烧完了,就真的没有了。

而往后漫漫长路,所有的寒冷,都只能靠那点灰烬的余温来捱。可灰烬,终究是灰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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